盘古神话:历史长河中变化生长的鱼

时间:2017-10-21 文章来源:古籍 作者王宪昭


盘古画像,出自明嘉靖年间王圻父子合编的著名版画古籍《三才图会》

  “中华创世神话”是如今特别热的话题,小美也先后跟大家聊过神话与历史的关系,《山海经》里的青丘白狐,大禹治水过家门而不入的秘密……今天,我们跟随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王宪昭研究员,重新认识开天辟地的盘古。

  说到中华创世神话,不能不说“盘古”。在中国,盘古可以算得上是最知名的创世者。许多民间叙事作品也常以“自从盘古开天地”作为开篇语,目的就是强调万事万物都要有个源头。那么,盘古到底从哪里来?人们为什么要塑造这样一个形象?盘古神话体现着一种怎样的精神?

  三国之前没有“盘古”?

  盘古神话是中国多民族广泛流传的创世神话。最早出现在唐代欧阳询等人编撰的《艺文类聚》。该书引文有三国时期吴国人徐整的《三五历纪》,里面记载“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盘古出世后“乃有三皇”。针对这则文献,人们常常质疑两个问题:一是盘古神话的产生时间,二是产生盘古的混沌又是如何产生的?

▲唐代欧阳询等人编撰的《艺文类聚》中引用三国时期吴国人徐整的《三五历纪》关于盘古的描述

  关于第一个问题,许多学者认为,在三国时期出现盘古神话文献之前,没有更早的人提到盘古。在众多早期文献中,《山海经》中没有出现盘古,屈原的《天问》中也没有问及盘古,司马迁的《史记》中亦没有谈到盘古。这些关于盘古的集体失声,说明此前中国大地上不存在“盘古”这样一个名称。

  对此,我们不能完全否定研究者关于文献实证的重要性,但也不能否认,有时会存在文献神话滞后于口头神话的可能性。仅以文献出现的早晚判断神话产生的时间,有时会有刻舟求剑之嫌。三国之前是不是有关于盘古的文献没被发现,或者是由于儒家倡导“不言怪力乱神”的影响造成相关神话的遗失,现在我们不得而知。试想,如果没有周代的王者为了观风俗、知得失而组织人力采集民间诗歌,或者后来孔子没有删订“诗三百”,就断定春秋中叶以前不存在风雅颂?同样,神话作为民间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传统,是民间文化的肥沃土壤中生长出的五谷杂粮,有些不能收入数量有限的粮仓,难以进入正统文献典籍的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就此而言,三国之前不存在盘古神话的文献研究结论值得商榷。

▲《诗经集传》 (宋)朱熹

  关于第二个问题,有些读者据此对盘古神话的科学性提出质疑,认为神话不过是处于蒙昧时代的人通过想象或幻想创造的荒诞故事,是为了愚弄百姓而编造出来的瞎话。其实,古人讲神话与今天大不相同,不仅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而且大多还要有隆重的场合和仪式,对讲述者也有特定的身份要求。这就保证了神话在人们的心目中不可置疑的神圣性。

  以“女娲造人”为例,这则以人类起源为主旨的创世神话,表面上看似乎是一个内容怪诞、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它的实质是反映母系氏族社会时期的历史记忆。这个时代又称“女儿国时代”,男子在此时没有太高地位,女性掌握着生育和抚养后代的绝对大权。创作这个神话的目的之一,就是塑造一个至高无上的女神。

西汉卜千秋墓女娲壁画

  话又说回来,神话最突出的特征之一是借“神”说话、借“神”说事,带有不可置疑的“先验论”特点。正如大量神话所强调的,自从“绝地天通”之后,芸芸众生就再也不能见到神了。在神话叙事逻辑中,无论预设的叙事前提,还是最终的结论,都是一个无需证明的命题。那么,孕育盘古的“浑沌卵”,在受众的心中本来就是应该存在的东西。缘于这个逻辑前提,盘古就是一个最早出现的不必争议的创世者。

  “开天辟地”是谁创作的?

  神话是人借神说的话,自然也是“人话”。不管神话多么神奇、神圣、神秘,毕竟都是人创作出来的,必定带有人的影子。这些人的影子,其实也就成为神话的灵魂。

  神话作为人类早期支撑群体信仰的精神产品,其作者具有特定的身份,一般承担着氏族或族群的酋长、巫师、祭司、歌手、从医者、工匠等要职。这多种身份往往集中于一人之身,如酋长既是巫师,能实施巫术为人治病,又是祭祀中的歌手,能为众人讲唱神话神歌,因而成为神的传话者或代言人,具有极高的威信。当他们替神说话时就成了金口玉言,带有无可置疑的神圣性。尤其是在重大活动或祭祀祖先时,他们会演述本族的来历和祖先辉煌的功绩,这时就要讲述开天地、造万物这个创世大前提。

  开天辟地必须由特定的人物来完成。开天辟地者可以是创世神,可以是祖先,也可以是人甚至某些图腾动物。在讲述者和受众看来,创世者具体叫什么名字,或者在什么时间开天辟地,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由此找到寄托心灵的“原点”。因此,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民族支系甚至不同的历史阶段,在塑造创造者时会出现丰富的个性特征。

  例如,有些壮族神话把开天辟地者说成男性始祖布洛陀,瑶族布努支系神话把开天辟地者说成女性始祖密洛陀,阿昌族神话说天公遮帕麻与地母遮米麻开天辟地,蒙古族神话说神女麦德尔娘娘创造出世界,哈萨克族神话说创世主萨迦甘创造世界,鄂温克族神话说创造世界的是天神保鲁根巴格西,满族神话则经常提及创世萨满。关于动物创世者也不乏其说,如苗族神话说巨鸟生天地,藏族、独龙族神话说分开天地的是蚂蚁等。这些神话无一例外地通过创世者建构,呈现出与本民族产生或发展有关的宏大叙事。

基诺族创世女神阿嫫腰北 图/田甜

  据目前已采集到的中国各民族近200多篇关于盘古的神话或传说看,绝大多数民族都流传着关于盘古创世的母题。且不说流传于广大汉族聚居区特别是中原地区的《盘古开天辟地》《盘古山的传说》《盘古庙的来历》等,还有土家族的《盘古开天,女娲补天》、侗族的《古老和盘古》、壮族的《盘古创世》、毛南族的《盘古的传说》、苗族的《盘皇造万物》等。有些采集整理的少数民族神话虽然没有直接在题目中出现盘古,内容上却有不少涉及盘古的叙事。

  在不少民族地区,至今仍有大量盘古庙遗存,流传着敬祭盘古的习俗。这不仅体现民族间关于盘古神话或盘古母题的“各美其美”和“美美与共”,也充分表现我国各民族之间盘古神话的广泛交流、影响、借鉴与融合。

  盘古有历史原型吗?

  盘古神话现象背后有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即盘古是真实的人或者说是有历史原型的人,还是说只是神,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想象中的神?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参照大禹神话,观察一下盘古作为神话人物名称的文化特征。

  《史记》中关于禹的叙述,删除了其他神话文献或口头传说中关于“鲧复(腹)生禹”的记载,只从族谱关系的角度进行定位,把商代王室的祖先契记述为禹的辅臣。如果再与其他文献神话、民俗神话中的大禹作对照不难发现,禹有时出现在西部羌族地区,有时在黄河下游开山治水,有时又到浙江会稽山并与涂山女子结婚,有时还出现在贵州布依族地区,成为布依族六月六祭祀的对象。大禹最为辉煌的业绩是定冀州、青州、豫州、扬州、徐州、梁州、雍州、兖州、荆州,称为九州之宏业,这也标志着统一国家观念的形成。

  从上述诸多事件看,时间跨度之大,活动空间之广,绝非一个特定叫禹的人能力所能及的。依据古代族名的产生和使用规则,显然这里的“禹”是一个族称,即禹族。外族的人会把禹族所有的人都叫禹,如禹族派去治水的人所到之处,人们就说禹到此巡游;禹族的人死后为之建造坟墓,就称之为禹陵;有时禹族到过的地方也会命名一个与禹有关的名字。所以,今天在中国各地以禹命名的地名或风物很多,如禹山、禹河、禹城、禹井、禹王庙、禹门口、大禹渡、大禹陵等。有些可能是后人的杜撰,有些则确实与禹族有关。

山东嘉祥县武梁祠东汉画像石大禹像 图/《话说中国·创世在东方》

  汉代画像石、砖中有许多三代历史、传说的描述。画像中的大禹手中持器、头戴斗笠、上身穿宽袖农、下身穿裳、足穿方口鞋

  无论神话中的“盘古”,还是三皇五帝等古帝王名称,大都与禹的情形相同。这些名称并非一个人的专指,而是以其命名的一个族称。该族成员的许多文化发明和英雄事迹都会归功于这个名称之下,因而就构成了一个集多种荣耀于一身的“箭垛式”神话人物名称。从神话创作和传承的目的、手段看,这些神话都是不可多得的“文化真实”,是用一些错位的人物名称记述了历史上有价值的事件罢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各民族公认的盘古,不是一个具体的神或人,而是一个文化符号。这个符号具有象征性,其本真价值就是各民族构想出的文化祖先或称文化英雄。无论祖先还是英雄,在不同的受众群体中当然会有不同的形象和含义。但不管怎样,一个没有传统文化的民族是一个没有历史根基的民族,一个没有文化英雄的民族会失去生命力和创造力。因此,我们可以认为,盘古是人,也是神,亦可以兼具半人半神的特征。这就是盘古多元一体的文化身份。

  盘古伏羲是否为同一人?

  盘古神话是中国多民族的群体记忆,也是活态记忆,不仅见于文献,而且更广泛地流传于民间。如果把神话比作大海里数不清的鱼,那么进入文献的只能是寥寥几只鱼的标本,存其形而失其神,需要后人更多地去标记、解释。相反,在水中生活的鱼,却充满生命力,是生动的,并且会变化生长。如果深入考察民间流传的大量盘古神话,就会发现一个活生生的盘古。

  口头神话中的盘古名称具有不固定性。产生于新石器时代的中晚期神话,距今已有一万年左右,而中国文字只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即使出现了文字,这些书写工具也垄断在极少数上层人士手中,广大民间特别是少数民族地区,文字普及率不高,有一些少数民族甚至没有文字。神话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中世代口耳相传,要试图保证创世者名称不发生变化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少地区将盘古、盘瓠、盘王、盘果王等混在一起,还有一些少数民族神话将盘古与伏羲混为一谈,甚至道教神话还把盘古称为元始天王。

唐代伏羲女娲绢画

  不同民族神话对盘古身份的解释,更是丰富多彩。不少研究者考证盘古时认为,盘古就是伏羲,这听起来有些牵强,但细想起来也并非完全捕风捉影。闻一多在《伏羲考》一文中,从音训角度提出,“槃瓠”(盘瓠)的原义是葫芦,而伏羲、女娲的本义也是葫芦(点此阅读拉祜族葫芦文化),进而认定“槃瓠”与“伏羲”属于“字异而声义同”。除此之外,民间还有一些神话说神农(伏羲)、祝融是盘古的后裔,伏羲兄妹是盘古的儿女,等等。这也表现出民间神话在口耳相传中的不稳定性。

  关于盘古的来历,在各民族神话中也表现出明显的灵活性。壮族神话认为,盘古是从天上贬到人间的神;毛南族神话说,盘古是土地神的子孙;瑶族神话认为,云彩生盘古;侗族神话说,蟠桃变化成盘古……

  关于盘古的体貌特征,也同样非常灵活多样。例如,汉族神话中有盘古身高一万八千丈、身高九万里、身高十万八千里等不同说法,土家族神话说盘古身高一丈二尺五,白族神话说盘古身高一丈八,侗族神话说盘古身高三丈六。描述盘古的外形时,有盘古头上生角、牛头马面龙身、狮头人身、龙头人身、龙头蛇身、龙头蛇尾、虎头人身、鸡头人身、三头六臂、三头六臂两角,等等。

河南南阳魏公桥汉墓中出土的盘古像

  不同民族、不同地区或不同讲述者对盘古的不同讲述,并不是偶然的。一方面,它反映出各民族文化的交流与影响,是各民族友好相处、文化共享的必然结晶,展现出民族文化交流的活态、开放和包容;另一方面,盘古神话在民间的生生不息,反映了人们对盘古创世的高度认可与热爱。人类的历史是漫长的,在时间长河的大浪淘沙下,有些记忆被淡化,有些记忆终被永久性遗忘,但盘古神话跨越时空、超越文字,以民间说唱、绘画雕刻、文物建筑、节日民俗等形态顽强地生存下来,足以说明它的强大生命力和文化价值,足以令人自豪。

  总之,盘古神话留给我们的,远非片言只语所能涵盖。无论盘古开天辟地时带给人们恢弘大气、畅快淋漓的快感,还是盘古垂死化生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大地、福泽后代的悲壮,抑或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以各自的形式对盘古的塑造与重构,都会使我们从中感悟到中华民族血脉相连的文化传统、积极向上的生命意志和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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