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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履生:与刘勃舒先生合作之感想



时间:2019/2/10 15:29:32 文章来源:陈履生美术馆 

刘勃舒、陈履生 猪踏春泥马奋蹄 136cm×69cm 2019年

  初二的晚上,有南方的朋友在微信中和我说“北京下雪了”。我很奇怪,身在北京怎么就不知道北京下雪了呢?走到窗前看看窗外,一片茫然,未见一片雪花。但是,确确实实在朋友圈中看到一些城北的朋友在晒他们的雪景和他们赏雪的喜悦。北京一冬天没有下雪,而面对雪的稀罕,有点不太像北方的感觉。北地,给予人们的印象就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自然和人一样,会有很多的意外,往往有很多的非正常,包括一冬天没有雨雪。当人们过了一年又一年,当人们渐渐老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过去的所有是那么的珍稀;而当从眼前而过的一切都发生变化的时候,又变成为多么值得珍惜的回忆。无疑,有没有雪对于今天来说可能不是很重要,但人们对于没有雪的感觉,以及对于冬天中有雪的那种必须的期待,实际上还是非常在意的。所以,当没有的时候,人们才感觉到缺少了什么。

  要拜访刘勃舒先生,尤其是突发奇想希望在己亥猪年到来的时候,与他合作一件作品以欢度新年,并作为岁月的纪念。然而,年前大家都忙却未能如愿,相约在初三。听说下雪有点紧张,因为路途有点远,有雪自然是不方便。

  刘勃舒先生是我的老师,是我的领导,也是我亦师亦友的忘年交。我曾经作为他的部下,曾经作为他的友人,尤其是在他近年来身体不好的状况下,能够得到他家人的认可,时而陪他喝两杯小酒,陪他吃一顿饭。毫无疑问,这些都是非常值得珍惜的。因为刘勃舒先生的老师黄永玉先生写过《比我老的老头》,里面都是值得尊重而非常好玩的老头,几十年过去,其中比我老的老头正在一个一个的离去,所剩无几,更加觉得金贵。因为他们代表了一个时代,表现出了一个时代的精彩。而他们给予我的对于年纪的感觉,就是他们像父辈一样的崇高和伟岸,又是那么的普通和平常。他们给予我们的影响,给予我们帮助,以及给予我们的教导等等,不一而足,正如同我曾经的老师那样,他们哪怕是一些基础性的教育,哪怕是最简单的帮助,对我来说都是永生难忘的。

  作为徐悲鸿先生门下的刘勃舒,他一生可以说不同一般。他被伯乐徐先生所相中而得以在人生起步的时候就获得了一般人所没有的机遇。自从16岁进入中央美术学院,20岁就从研究班毕业,继而留校,他像一匹骏马奔驰在中国美术舞台上很多年,潇洒而飘逸。他曾经做过中央美术学院的副院长,做过中国画研究院的院长。他承前启后的每一方面,尤其对于年轻艺术家的扶持,正如同悲鸿先生那样一脉相传。

  近年来,由于刘勃舒先生身体欠安,他已经远离了美术界的很多的活动。当人们在一些场合上见到他的时候,往往是在一些场合之上的应酬而已,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其实,并不是真实的他。真实的他实际上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他只是活在自己的生活中,在自己的生活中安排自己,哪怕是在太阳下打个盹,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叫个舒服。他顽强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因此,人们看着他瘦弱的身体,看到他的弱不禁风,又透过这些看到他曾经的辉煌,以及曾经的意气奋发。显然,人们会由此而生发出无限的感叹,因为自己的未来可能也是如此。人生80以后的大致景况,一切都难以避免,只能随遇。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不能和年轻的时候相比。年轻的时候要强,需要自己的社会地位,需要自己的社会名声来支持在这个社会中的立足。

  刘勃舒先生是一位成功者,他,一个江西永新县最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家学,却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被破格录取这和他同时代的许多画家相比是幸运的。他是同辈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又被冠以徐悲鸿先生最后一位学生这样一个特别的头衔,所以,在他这个辈分中,他应该是少年得志。因此,他之后的路程并不是曲折的。虽然,他在自己的创作生涯中曾经画过一些主题性创作,也曾经得到过好评,可是,他继承了悲鸿先生画马的爱好和一些基本的方法,却也带来了发展中的一些问题。而他一生中最为困难的,也是最为努力的,就是和悲鸿先生拉开距离。这种在精神上暗合而行迹上不同的努力,做起来是非常吃力的。显然,一位画家如果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绘画题材之内,那他的未来发展是相当困难的,也表现出来不可避免的局限性。正如同很多人心目中的勃舒先生都认为他长于画马,因此,社会给予他的美誉往往会局限在马的这一题材范围之内,实际上很多人并不了解他的其它。他的人物、花鸟以及家禽、走兽等等,都有独特的表现,但都被他的画马名声所掩。

刘勃舒 套马 1955年

刘勃舒 大青山的骑兵 1959年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刘勃舒 建设时期的游击队员 1960年

刘勃舒 牦牛运输队 20世纪60年代初 130×350cm 中国军事博物馆藏

刘勃舒  公社的马 1963年

刘勃舒 草原赛马 1963年

刘勃舒 人欢畜旺年丰 1963年

刘勃舒、何韵兰 五好花开处处红 1964年

  实际上,刘勃舒先生的艺术才华的多方面的。毫无疑问,他的弱点也正是迎合了社会对他画马的认同。因此,久而久之,人们见到他的作品就是马。那么,不管所画八骏图,还是奔马等等,他只是在当今世界上、尤其在中国擅长画马的画家中的佼佼者。细想想,如果他从1955年毕业就一直是画马,那会有今天的刘勃舒吗?

  有很多人喜欢画马,因为马的精神,因为马给予人们的那种“不用扬鞭自奋蹄”的境界,以及在旷野中的气势等等,这如同我们看到了“昭陵六骏”所表现出的特别的力量和特殊的社会意义,以及马为人服务的那种精神。在古代社会,尤其是在古代战争中,马是很重要的工具。因为有了马,人们可以日行百里;因为有了马,战争的队伍中有了特别的骑兵。汉代霍去病大将军与马的关系,还特别表现在他的陵墓石刻上,“马踏匈奴”成为他生平中最为辉煌的业绩。

  马,曾经是人们最好的朋友。而画马是有相当难度的。因为马的动态,马的各种姿势,以及马的各种表现方法等等,常常是让画家想而止步,望而却步。当然,一般画画也没有什么特别难的,而画好是很难的。所以,唐太宗李世民当年曾令当时最为著名的画家阎立德和阎立本画其最为钟爱的六匹战马,并用浮雕的方式呈现出来列置于陵前。悲鸿先生画马融合了西法,前无古人,他的一些画法也影响了很多人,刘勃舒先生是受其影响的后人之一。但是,刘勃舒先生画马的特点是远离了悲鸿先生基本的造型以及方法,他用其擅长的中国绘画的线条来构造马的形体,用线条来结构马的动态。如此等等,他笔下的马的生动性,在20世纪以来众多画马名家中是非常特殊的。

  显然,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刘勃舒先生近期画马的作品,因为是在他身体不佳的状况下勉力而成的,因此,不同于过去而有其当下的问题。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已经完全搁置了毛笔。他在身体恢复的过程中,实际上并没有停止自己对于艺术的思考。他在自己家人的努力之下,慢慢的恢复了身体,更重要的是逐渐恢复了信心。他毅然用自己的艺术来弥补身体的不足,用自己的艺术来激发自己的生命存在。所以,当合作这幅画的时候,从开始坐着画,到激动的站着画,在笔墨上表现出宝刀未老,也是一个奇迹。


  显然,合作不同于自己独立的创作。合作,要照顾别人。要照顾别人,就必须有所谦让,但又要考虑到彼此的契合。请老先生开笔往往是对老先生的尊重,而最后请老先收拾则是发挥老先生把控全局的才能,常情大致如此。我与刘勃舒先生的合作则有点例外。我先画好两条肥猪。他看了之后给予了肯定。尽管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我画猪,而他对一些名家所画的猪有着他自己的评价。他看到画面上超过三分之二的空白,想想所画马与猪之间的关系,下笔几经停顿。他非常小心谨慎来构造我们之间这样一种特别的彼此关系,只见笔到之处,干湿浓淡完全置之度外,笔笔随遇,依然把马的造型画得生动而飘逸。这是他85年来的最新的笔墨,这也是他己亥新年过后的最新的笔墨。感觉一切超于预期。

  就画而言,刘勃舒先生的笔墨已经不同于之前。这种因为身体的局限性所带来的变化,对于中国画家来说可能又是一种特别的例外。中国画家有一种老境的追求,在审美中对于老境有着一种特别的态度,一些高寿的画家在衰年变法中,确定了自己艺术履历中的一个晚霞映照的历史时期。因此,在艺术史的分期研究中,一些艺术家的晚年,尤其是在其身体欠安状况下的笔墨,也受到了特别的关注,比如人们对待白石老人九十之后的作品,往往是另眼相看。中国画家中有因为右手不能画而改为左手,比如刘勃舒先生的江西老表傅二石;也有因为不能继续画人物而改画花鸟,如著名人物画家王子武;还有不能画油画了开始侍弄笔墨,如此等等,都是在寻找一种新的方法和新的存在。所以,刘勃舒先生今天所画完全不同于其过去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奇迹来见证艺术对于他的作用和影响。这就是他画到最后结尾的时候站了起来,更加率性的表达那种笔墨的境界,以及他对于笔墨的运用等等。尤其是在细心收拾的过程中,从全局出发的每一笔,都在“胸有成竹”和“胸无成竹”之间权衡,表现出了一位85岁高龄老人对于中国笔墨的一种独特的感悟。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志”是一种生命的存在;也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午间小酌,其间我们相约以后每年合作一幅生肖,先订一轮的计划。

2019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