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北京》里的“老北京”

时间:2020-2-20 文章来源:收藏快报 肖伊绯/四川成都


1940年3月日本东京“第一书房”出版《随笔北京》,初版2000部

  1940年3月,日本东京“第一书房”出版发行《随笔北京》一书,初版2000部,大受欢迎,迅即售罄;5月再版,又印1000部。该书作者是曾经留学北京的“中国通”,著名学者、文学家奥野信太郎。

《随笔北京》中附录的周作人手札

奥野信太郎(1899—1968)

敲冰盏,贩售酸梅汤的街边摊,晚清旧照

“敲冰盏”所用的小铜碗一对,二者敲击发出特有的脆响,以此招徕顾客

  奥野信太郎(1899—1968),日本东京人;自幼习汉文,对中国文学与文化兴趣浓厚。他于1925年毕业于庆应大学文学部,任该大学预科讲师。1934年,他参加中国文学会,次年参与创办《中国文学报》。为进一步了解中国文化,充分接触中国古典文学的原生地,这位狂热的中国文学研究者于1936—1938年间赴中国留学。

  一到中国,奥野便在修学的同时,走街串巷,实地调研中国风俗与民间文化。他不满足于北京大学里以整理账簿式的态度研究文学,认为这样的学术方法缺少精致的学风,不足以品鉴诗文,为体验中国文化的精髓,他更愿意接触中国学者与作家,更愿意从他们的生活与作品中去体味中国文化。

  与同时代在中国的日本留学生的观念相仿,奥野始终认为,学习书本知识只是日本留学生来华的目的之一,而且可以说不是主要目的,更重要的是实地了解中国社会。与此相应,他的在华活动有以下几项:一、拜访学者;二、访书买书;三、考察名胜古迹;四、看戏采风。这些在华活动内容,后来都一一写进《随笔北京》书中。该书有一章《周作人与钱稻孙》,记载了“七七事变”前后,北平沦陷之际,奥野拜访与评述周作人的内容,是难得的新文学史料。

  书中将周作人视作了中国新文化、新文学的象征,并认为当时访问北京的日本知识分子,都把会见周作人当作在华访问的重要日程之一。书中这样写道“近来访问北京的人,看完万寿山和故宫以后,好像都把会见周作人作为旅程的安排……使人感到北京八道湾的苦茶斋,也似乎成了北京的一处名胜古迹。”在书中,奥野以不无荣幸的笔调,记述了他造访八道湾时的情形,诸如“小路屈曲,幽奥深径,文人居所,闲雅一廓”之类的观感抒写之后,更附录了周作人的近照及手札一通。周作人的手札,是写给奥野的,内容是:拜启:前日池岛君枉顾,得见手书并惠赐珍品,訢感无极。在杂志上发表之尊文,因友人见告,亦得拜读。关于鄙人之部分,似嫌过褒,亦即未免有失实之处。无然,则当老北京之鉴别,得无有未足耶。一笑,专此上。奥野先生左右。周作人启。五月廿日。

  周作人这封手札,应当写于1939年5月20日。众所周知,这一年元旦,周作人在家中遇刺后,为求自保与迫于形势,他终于打破在北京沦陷后的观望姿态,而不得不加快了投日事伪的进程。这一年1月12日,他受聘为伪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3月28日,受伪北京大学委派为文学院筹备员,9月3日,他亲赴东亚文化协议会第三次协议员会的文学分部会议,算是开始履行中方评议员、理事及文学部部长的“职责”了。周作人致奥野的这封手札,正是写于这期间。

  从这封手札的内容来考察,可知奥野的《随笔北京》应当是先在某杂志上发表过的,周作人对其作表示肯定,认为可当“老北京之鉴别”。但与此同时,周作人认为文中对他个人“似嫌过褒,亦即未免有失实之处”;这样的说法可能出于自谦,也可能属于客套,并非实质性的意见与批评。所以,在《随笔北京》结集发表之际,奥野并未将文中那些“似嫌过褒”的语句删改,对周作人的推崇与敬佩仍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出来。

  奥野归国后,曾于1942—1944年期间主持编译《西厢记》《琵琶记》等中国古典文学名著。同时,他的中国留学经历与北京见闻,一直是日本学界乃至文化界所热衷谈论的事件。《随笔北京》一版再版,广受欢迎与好评。1944年4月,日本东京“二见书房”初版5000部的《北京杂记》,实际上就是《随笔北京》的修订新版;该书中的《周作人与钱稻孙》一章,仍然占据醒目位置。

  奥野对周作人的推崇,不但在其留学期间及《随笔北京》书中有着充分表达,他还曾力图邀请周作人赴日讲学。原来,由日本文学报国会主办的“大东亚文学者大会”,分别于1942、1943、1944年召开过三次。作为该大会筹备委员的奥野,曾参与拟定邀请中国文学家名单,名单上排名第一的即是周作人。虽然因种种原因,周作人最终未能到会,但奥野对周作人的推崇,由此可见一斑。

  除却对以周作人为代表的中国学者特别重视之外,奥野对北京的风土民情也颇感兴趣,非常热衷于实地考察与记录。对此,《随笔北京》中用相当大的篇幅予以载录。其中,“街巷的声音”一章记述最为生动翔实,引人入胜。在这个章节中,奥野提到了北京夏日里“敲冰盏”的特殊声响,觉得特别动听与神奇。

  事实上,在老北京的夏日里,街巷里常有不少卖酸梅汤、雪花酪、红果冰的摊贩,他们架起白布棚,手敲冰盏诱人前来消暑解渴。冰盏似大号酒盅,铜制。敲时,无名指、中指托底,食指、拇指夹住冰盏,在不断挑动的碰击中发出“嘀嘀、嗒嗒”之声。所谓“敲冰盏”,即是如此的夏日一景,其声清脆且有节奏美感,为酷热中的北京城送去几丝凉意。

  对敲冰盏的文字描述,清代郝懿行(1757—1825)所撰《都门竹枝词》中有云:“底须曲水引流觞,暑到燕山自解。凉铜碗声声街里唤,一瓯冰水和梅汤。”郝氏是清嘉庆年间进士,官户部主事;他笔下的敲冰盏,发出的音响是祥和太平之声,表现的是清中期的皇城闲适生活。而到了晚清时代,虽然国运衰微,时局堪忧,可仍有文人雅士对这敲冰盏念念不忘,杭州人丁立诚(1850—1911)在光绪年间写成百首咏叹北京风俗的诗歌,编成《王风笺题》,其中就有《敲冰盏》诗一首。诗云:夏日京师市中有设摊卖冰者,辄以两铜盏颠倒击之,其声铿铿然。翻云覆雨调冰手,相击丁丁和铜斗。梅汤解暑溅齿牙,唤卖待头味适口。冰消瓦解十团营,盐梅相业空有声。果然大家吃一盏,千年老冰成水精。

  且说敲冰盏的声响再怎么动听,文人墨客们再怎么不厌其繁地记述,皆是带有主观色彩的;奥野则是蹲守在老北京的小街里巷中,怀揣小本、手拿钢笔地调查与记录着的——他将敲冰盏的吆喝声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这着实是难得的民俗研究材料。且看他所记录的“敲冰盏”唱词,原文如下:玉泉山的水来,护城河的冰。喝进嘴里头呀,沙沙又楞楞。冰儿激的凌来,雪又又来落。又甜又凉来呀,常常拉主道。一大钱一盌来,您就尝一尝。多加上桂花呀,多加上白糖。

  上述这首敲冰盏唱词,尚未见任何关涉老北京民俗的研究文献有过完整披露,是无异于“活化石”般的珍贵记录。从唱词中也明确可知,老北京消夏冰品有冰激凌、雪花酪等,其制作原料主要来自地下水与河冰,风味独特。清末成书的,专门记述老北京街巷叫卖吆喝、贩货之声的《一岁货声》中,对敲冰盏唱词有过载录,但仅有“冰镇的凌啊,雪花的酪,城里关外拉主道!”“你要喝,我就盛,解暑代凉冰振凌。”两句,不成系统。通过奥野的准确记录,可知敲冰盏唱词全貌。同时,亦可知敲冰盏唱词自清末流行以来,至民国时代也变化不大,比较完整的传承了下来。

  《随笔北京》里的“老北京”,在一位异国学者的笔下娓娓道来;兴之所致,事之所及,毫无生硬概括之意,尽得散漫真性之趣。80年之后,后世读者重新抚读这部随笔集,可以体味得到,这既可以作为钩沉历史的旅行笔记看待,更可从中管窥中国传统原貌之一斑。因此,这是一部颇值得细读慢品的著作。期待不久的将来,能有译述精确的中译本面世,让更多中国读者更充分、更完整地理解这部著作的独特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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